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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家塘的“牌局”
發布時間:2019-07-30 信息來源:長沙晚報 作者: 浏覽量: 字号:【

  朱鵬飛

  十一年前,我來到左家塘,沒一個熟悉的鄰居,加上正處于人生低谷,孤獨壓抑着我。雙休日,免得和兒子大眼瞪小眼,我早早吃過早餐就出門打發餘暇。

  經過那棟上世紀建造的兩層紅磚樓房,我會多看上幾眼。不是她漂亮,而是她另類,高檔小區将她團團圍住,這幢兩層樓房如豔麗的舞會中一個衣衫褴褛的人,不搭調地共舞。這房子一定風光過,因為主人是曾紅火的大型國企,但她早已是垂暮之年。

  日曬雨淋,有的紅磚已經風化成了窟窿,紅色粉末像從生瘡的傷口流下來,污染了牆壁。鏽斑腐蝕了牆上的樓号牌,樓房牌四個釘子隻有一個還在堅守着崗位。窗戶木框因蟲蛀布滿小洞小溝,洞裡留着淡黃色的粉末。大多數門框油漆早已脫落氧化成黑色,最近脫落的白中帶黃。曾經飽滿的鋼筋,骨瘦如柴了,甚至鏽斷,紅褐色鐵鏽沒人去清理。房子周圍雜亂地拉滿電線,有從樹上扯過來的,有從電線杆上牽過來的,都要在這棟樓的牆角支架上繞上一圈。

  每次經過這裡,我都“不敢高聲語”,小心翼翼,害怕聲音把那些風化的磚塊、脆弱的木頭震落下來。我甚至糾結房子會不會突然散架,會不會像潮水一樣向我湧來。可怕!樓裡居然還住着人,陽台上盆裡的小蔥才剛剛被掐掉,窗戶上挂着的拖把正滴着水,窗葉上的衣服随風飄舞。住戶們在留守着,也在希望着,他們卻無力修繕房子。

  紅磚樓的末尾處有棟棚戶房,四五間房,前面是垃圾亂堆、蚊蟲飛舞的大坪。棚戶房上蓋着石棉瓦,高一點的人跳起來能摸到房頂,每間房居然擺上個桌子,小到剛工作的青年,大到八十多歲的爹爹,湊齊一桌人,就打“三打哈”或者“跑得快”。這裡消費低廉、輕松随和,人來人往,熱鬧。

  那個白發爹爹最有譜,保姆準時會給他送飯、送茶來,她說爹爹必須吃她煮的飯菜。也有,左手受傷吊着綁帶,還艱難握牌的中年漢子,他說打牌能減輕身體的痛苦,去除心靈的煩惱。我們把懊喪、憂愁揉進牌裡,一片片丢下,把希望、愉悅夾在牌中抓上來,打發暫時的無聊。

  陽光溫和的季節,大家将牌桌搬到外面,過路人時不時停下來觀戰。尤其冬日陽光煦暖,裡三層外三層。七嘴八舌顯示着自己的本領,有人恨不得從别人手裡扯出牌打上。打錯一張牌,旁人急得往地上跺腳。“皇帝不急太監急”,初來乍到的我不知如何是好,經常擡頭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。

  這場景下,快八十的林老倌會從凳子下摸出那個能裝上幾公斤水、裡面被茶葉“熏”成古銅色的水壺,放下撲克,擰開,喝上一口:“觀棋不語真君子,這又不是沒桌子,你們湊上到隔壁擺一桌噻。”由此換得片刻的甯靜。“我覺得看牌比打牌有味。”突然有人說了一句,大家哄堂大笑。

  林老倌打牌有風度,不以“赢”喜,不以“輸”悲,每次準時得和上下班一樣。有幾個星期天沒看到林老倌,老闆說他生病了。聽人說,林老倌當過兵,一直搞保衛科長直到退休。

  打牌最喜歡算的是那個戴眼鏡的書生。他年輕,反應快,一抓完牌就三下五除二調整好整副牌,握在手中,然後伸長脖子,看别人打出去的牌。别人打出牌,順手抓亂,疊起來。書生想去翻開,手被打了幾下,老實多了。有時書生打出去的牌想收回,被數隻手摁在桌上。基本上是書生小赢,有次,我聽人說:“這伢子在外花銷大,到這赢點小錢。”後來,書生基本上是看牌,沒人約他打牌了。他看牌很規矩,不到處轉動,不指揮,臉上帶着謙遜的微笑。

  四年前,我将離開左家塘。突然有人說:“這是最後的牌局了,馬上要棚改拆遷了。”安得廣廈千萬間,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!大家高興。陪伴我多年、打發我無聊的棚戶房要拆除,我有點失落。

  早一向,我又經過左家塘,一棟二十多層的棚改安居大樓快封頂了。一對白發老夫婦站在遠處眺望着塔吊,“婆婆子你看快交房了,有新房住了。以前,紅磚房屋頂漏水、外牆滲水,樓道髒亂破舊,老鼠爬上爬下,翻天覆地的變化啊!”白發爹爹激動地說着。

  人生如牌,總希望下一局更精彩。确乎,新房換舊房,如一座座豐碑不斷地矗立于長沙。